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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东多极化趋势中寻求多边合作*
更新日期:2017-11-16    作者:杨光( 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    【字体:
 

摘 要中东格局正在从“一超独霸”走向多极化,在教派矛盾背景下逐步分化成美俄在背后支持的两大阵营。地区大国沙特阿拉伯积极开展大国外交,为中东新格局谋篇布局。但中东格局重塑过程仍充满不确定性,包括卡塔尔断交风波、沙特阿拉伯权力交接、伊拉克库尔德人公投,以及巴勒斯坦问题和伊朗核问题的下一步走向等都有待进一步观察。从全球油气市场大格局看,石油市场呈现板块化趋势,而天然气市场呈现去板块化趋势。国际油气市场的结构性变化让中国和中东关系更加密切,美俄在中东两大阵营对垒中的立场也会受到两国自身的油气经济利益的影响。限产对石油市场的调控作用有限,而且中东的石油安全风险总体可控。建议中国要基于中东地缘政治格局开展“一带一路”合作:互联互通建设应与产能合作相结合;认清中东地缘政治的现实,避免过度理想化的想法;重视利用已有的区域多边组织开展合作。

关键词:中东;政治格局;油气格局;投资环境;沙特阿拉伯;美国;中国;俄罗斯;“一带一路”倡议;多边合作

Multilateral cooperation in the trend towards multi-polarization in the Middle East

YANG Guang(Institute of West-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

AbstractThe pattern of Middle East is moving from overlord status to multi-polarization, presenting the two camps, which are gradually divided into pro-American and pro-Moscow under the backdrop of sectarian contradictions. Saudi Arabia is actively engaged in the diplomacy of great powers to make a layout for the new pattern in the Middle East, but the process of reshaping the Middle East is still fraught with uncertainty and some issues including the diplomatic crisis of Qatar, the power transition in Saudi Arabia, the referendum of Iraqi Kurds, the question of Palestine and the Iranian nuclear issue remain to be seen. From the global oil and gas market, the oil market shows the trend of regionalization, while the natural gas market shows the trend of deregionalization. The structural changes in the international oil and gas market made the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the Middle East more close, and will also affect the position of US and Russia in the two main camps in the Middle East. The output limitation targets play a limited role for adjusting and controlling oil market; oil security risks in the Middle East are generally under control. It is suggested that China should carry out the Belt and Road cooperation based on the geopolitical pattern of the Middle East; interconnection & intercommunication should be combined with production capacity cooperation; should recognize the realities of the Middle East geopolitics and avoid overly idealistic ideas; take advantages of existing regional multilateral organizations to develop further cooperation.

Key wordsthe Middle East; political pattern; oil and gas pattern; investment environment; Saudi Arabia; the United States; China; Russia;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multilateral cooperation

1  中东政治格局重塑过程充满不确定性

1.1 中东格局正在从“一超独霸”走向多极化

历史上看,中东地区的稳定一般都存在于大国对该区域的控制下,这个“大国”可能是帝国,可能是殖民主义国家,也可能是霸权主义国家。2003伊拉克战争结束后,中东大格局发生了新变化:美国对中东地区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同时美国向亚太地区战略转移——无论美国是主动还是被迫退出中东地区,都造成了这个地区原先在“一超独霸”格局下实现的稳定被打破了,同时没有其他大国能填补美国的位置,所以中东很多矛盾就爆发出来,以动乱的形式呈现。

最近这些年,中东逐渐朝着多极化的方向发展,慢慢显现出一点秩序而不是完全混乱——在教派矛盾的背景下中东分成了两个大阵营。一个阵营以伊朗的伊斯兰教什叶派为代表,土耳其参与,背后有俄罗斯支持。巴林的反政府什叶派、伊拉克战争以后上台的什叶派政府、黎巴嫩的真主党、巴勒斯坦的哈马斯、也门的胡塞武装,都是这个阵营可以动用的力量。另外一个阵营以沙特阿拉伯的伊斯兰教逊尼派为代表,埃及参与,背后有美国支持。它可以动员包括经济和军事大国埃及、人口大国苏丹等一些国家的逊尼派力量。这两大阵营的矛盾和对立格局越来越清晰,但这是不是一种新格局,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当前两派的冲突主要体现在叙利亚问题、也门问题等地区热点问题上。地区大国之间不希望发生战争也不愿产生大的冲突,但它们的代理人之间的战争已经在进行之中了,间接的交手已经开始了:在叙利亚问题上,俄罗斯支持的什叶派力量支持巴沙尔政府,美国支持的逊尼派力量希望推翻巴沙尔政权。尽管俄美双方原先在打击“伊斯兰国”的问题有一些共同的利益,但是随着“伊斯兰国”被逐渐消灭,俄、美在叙利亚问题上尚未解决的矛盾还会重新浮出水面。也门胡塞武装背后得到了伊朗的支持,但是沙特阿拉伯把它视为在邻国出现的一个重大威胁,组织联军围剿胡塞武装,现在两方僵持不下。这两个问题的未来走向会影响到两大阵营的力量对比,影响到地区格局。

中东两大阵营背后的美国与俄罗斯在克里米亚问题、乌克兰问题、美国部署导弹防御系统问题上的矛盾在短期内不可能消除,美国越挤压,俄罗斯越要在中东这个地方有所作为,特别是在叙利亚问题上要有所作为,以此跟美国讨价还价。这也决定了俄罗斯将在中东地区和美国长期较量下去。这种较量恰恰就会使得两大阵营能够不断地巩固和强化。

1.2 沙特阿拉伯国王积极开展大国外交,为迎接中东新格局谋篇布局

2017104日至7日,沙特阿拉伯国王访问俄罗斯,对此应当从中东格局变化的大背景来认识。它反映了沙特阿拉伯对中东格局多极化趋势,特别是俄罗斯重新成为中东格局重要角色的认可,并通过先后访问美国、中国和俄罗斯这3个可以在中东问题上发挥重要作用的国家,为迎接中东新格局做好准备。美国在中东“一超独霸”的格局逐渐解体,在“9·11”问题上对沙特阿拉伯疑窦丛生,甚至把空军基地从沙特阿拉伯搬迁到卡塔尔,在与伊朗达成核协议的问题上则完全不顾沙特阿拉伯的感受,从而严重削弱了沙特阿拉伯对美国的战略信任。美国因对中东能源依赖的下降和战略重心东移而在中东采取战略退却,也使沙特阿拉伯不得不调整在安全上和经济上主要依靠美国的大国关系格局。俄罗斯则利用叙利亚问题、伊朗核问题和打击“伊斯兰国”等问题,强势重返中东,重新成为中东问题上不可忽略的角色。俄罗斯和美国、中国一样,都是沙特阿拉伯未来处理中东事务中必须打交道的角色。尤其是在“伊斯兰国”即将被剿灭之后,叙利亚问题将重新升温,伊朗核问题可能死灰复燃,库尔德等问题也被再次提上日程,俄罗斯在处理这些中东问题中都将发挥不容忽视的作用。因此,在这种格局变化的背景下,尽管俄罗斯在伊核和叙利亚等问题上与沙特阿拉伯的立场相左,沙特阿拉伯国王仍不顾年迈体衰出访俄罗斯,并且以花费重金购买俄罗斯武器、与俄罗斯开展核能和武器制造合作的方式,与俄罗斯改善关系,正是为迎接中东格局多极化的到来谋篇布局,积极做好准备。

沙特阿拉伯与俄罗斯关系改善的影响,主要呈现在地缘政治层面,对于国际石油市场的影响不会很大。两国是相互竞争的主要石油输出国,在国际石油价格下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有可能联合采取限产措施,但双方之间并不存在联手推动油价走高的战略合作基础。沙特阿拉伯出于长期利益考虑,仍将坚持相对低油价的市场战略,以捍卫自身的石油市场份额,捍卫石油在能源市场中的份额,从而实现其石油利益的最大化。

1.3 卡塔尔难与伊朗拥有长期共同战略利益

201765日巴林与卡塔尔断交开始,先后有沙特阿拉伯等9个国家与卡塔尔断绝了外交关系,其中一些国家还对卡塔尔实施了经济制裁。6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承认协助策划了这场针对卡塔尔的外交行动。原本属于中东同一阵营的卡塔尔与沙特阿拉伯断交风波引起各方关注。

卡塔尔与沙特阿拉伯的矛盾在于,卡塔尔认为过去过于依赖沙特阿拉伯,认为所谓的“小国大外交”可以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希望拥有自主独立的外交,即保持中立,和包括伊朗、穆斯林兄弟会在内的所有国家和利益集团都发展外交关系。但这深深得罪了沙特阿拉伯,因为穆斯林兄弟会和伊朗分别是埃及和沙特阿拉伯的死敌。

与卡塔尔断交国家主要指责卡塔尔与伊朗关系暧昧,破坏巴林的国家稳定,支持被美国和中东一些国家认定为“恐怖主义组织”的穆斯林兄弟会和巴勒斯坦哈马斯等激进组织,利用半岛电视台进行针对沙特阿拉伯的负面宣传等,这反映了沙特阿拉伯等中东国家和美国的利益诉求。但是美国和沙特阿拉伯等国此举的目的并不是置卡塔尔于死地,而是要迫使卡塔尔重回其战略利益轨道。沙特阿拉伯需要保持海湾合作委员会在反对伊朗基础上的团结,而不是将卡塔尔推向伊朗一方;美国则把卡塔尔当作盟国,在“9·11”事件以后就把海湾地区的空军基地从沙特阿拉伯转移到卡塔尔。因此,它们的目的仍是通过施加压力,迫使卡塔尔改变立场。美国从20177月开始对两国进行外交斡旋,98日卡塔尔埃米尔塔米姆与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在危机爆发后首次直接通过电话进行了对话,都反映出各方希望缓解危机的倾向。

在这场风波之中,卡塔尔处于明显劣势,得不到世界大国的支持,在安全方面也离不开美国和沙特阿拉伯的保护。因此,以谈判妥协的方式结束卡塔尔断交危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卡塔尔最终倒向伊朗的可能性不大。首先,这两个国家的教派不同。其次,包括卡塔尔在内的几个海湾国家始终都把伊朗看成一个共同的威胁,担心伊朗进行伊斯兰革命输出。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建立在推翻王权统治的基础上,否定君主制,对于施行君主制的海湾国家采取敌视的态度,认为它们不是真的穆斯林,也不是伊斯兰教权国家,非常腐败,应该被推翻。19816个国家建立海湾合作委员会,就是因为伊朗刚刚发动了伊斯兰革命,需要成立一个军事联盟共同防御伊朗输出革命。在世界天然气供给能力快速增长的背景下,卡塔尔与潜在的天然气出口国伊朗之间,将会逐渐出现市场竞争关系,与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等天然气需求快速增长的国家之间,则存在着更多的合作空间。因此,从长远来看,卡塔尔与伊朗并没有共同的战略利益,卡塔尔的最终利益还是在海湾君主国这一方。

由于卡塔尔并不是世界主要的石油输出国,这场危机对于国际石油市场不会产生明显的影响。卡塔尔是世界天然气出口大国。断交危机如果能够通过谈判妥协方式解决,则不会对卡塔尔的LNG出口产生影响。

1.4 沙特阿拉伯权力交接还需经受考验

2017年的沙特阿拉伯王储更换成为全球焦点,其核心问题是沙特阿拉伯王室第二代继承人向第三代继承人交权的问题。目前沙特阿拉伯第三代还没有人担任过国王,萨勒曼发出的信息非常明显,即在他这一任结束的时候,将把沙特阿拉伯的君主权力传给第三代,即自己的儿子穆罕默德。沙特阿拉伯王室继承人的选择是不透明的。长期以来国王主要是在苏德里家族内部选继承人,苏德里家族外的前任国王阿卜杜拉上台后成立了“忠诚委员会”选举国王,但萨勒曼上台后沙特阿拉伯又回归到苏德里家族统治。尽管如此,现在沙特阿拉伯王室人数众多,构成复杂,包括根红苗正、资历深厚的苏德里家族亲王在内的王族是否认可新王储,是权力交接最大的风险。

当前萨勒曼国王力挺穆罕默德,让其出任国防大臣、经济委员会主席,让全国军事和经济大权全都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穆罕默德能否做好则另当别论。现在军事上考验他的是也门这场战争——由沙特阿拉伯提供经济支持,带领着埃及、苏丹等国组成的正规联军至今未能剿灭胡塞武装。经济上考验他的是《沙特阿拉伯2030年愿景》到底能不能兑现,或者说兑现《愿景》所需支付的社会成本能不能被承受,砍掉补贴、征收增值税和消费税能不能被享受惯了的沙特阿拉伯人接受。

回顾上一轮低油价(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的时候,沙特阿拉伯曾靠动用海外资产(抽回过去购买的美国国债)弥补财政亏空的办法度过了困难。然而本轮油价自20147月份下跌以来,截至20175月,沙特阿拉伯拥有的外汇储备已经从高点的7370亿美元下降到4917亿美元,下降了1/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甚至发出警告称,沙特阿拉伯5年内或耗尽金融资产以平衡支出。这说明沙特阿拉伯现在的经济规模已经扩大,不能再用老办法解决油价下跌时财政亏空的问题了。这是穆罕默德提出《沙特阿拉伯2030年愿景》的背景,也是沙特阿美公司准备公开募股的原因。当然,这次公开募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一种间接的对外开放,但这些措施能否彻底实施还是要打一个问号。

1.5 伊拉克库尔德人公投的影响

伊拉克的库尔德人2017925日举行的公投,以92%的票数赞成独立宣告结束,引起了人们对库尔德人独立运动及其影响的关注。实际上,库尔德人独立并非易事。从中东地区来看,相关国家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都把库尔德问题视为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问题,不允许库尔德人独立;而且4国的库尔德人之间矛盾重重,很难形成合力。因此中东地区的库尔德人难以形成联合谋求独立的合力。

土耳其和伊朗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控制本国的局面。伊拉克和叙利亚对库尔德人的管控能力相对较弱,库尔德人在聚居区事实上处于自治状态。但这两个国家的库尔德人如果寻求独立,不仅会受到国内的阻力,也会受到外部的阻力。伊拉克库尔德人公投以来,除以色列以外,世界大国和中东地区国家都表达了不支持库尔德人独立的立场,反映出国际社会希望中东地区稳定和不再爆发新动乱的共同愿望。尽管美国在打击“伊斯兰国”的战斗中对库尔德人武装多有倚重,但如果支持库尔德人独立,则可能进一步失去中东国家的支持,也不符合美国在中东战略收缩的总体方针。库尔德人举行公投后,伊拉克政府为维护领土完整,已于20171016日派军队封锁了基尔库克的机场并接管了北方的油田。土耳其则以威胁切断伊拉克库尔德地区政府的石油出口、禁止进出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航班使用土耳其领空等措施,配合了伊拉克政府的行动,显示了两国共同打击库尔德人独立的决心。因此,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库尔德人在伊拉克实现独立的可能性较小,以某种自治方式留在伊拉克的可能性较大。在“伊斯兰国”被剿灭之后,美俄及中东地区大国在叙利亚政治重建问题上的博弈将对库尔德问题产生什么样的变数,还有待观察。

库尔德问题对于世界石油市场不会产生重大的影响。伊拉克北方库尔德人聚居区是伊拉克的石油主产区之一,有将近100万桶/日的石油生产能力,201710月的原油日产量为60万桶,原油出口依赖穿越土耳其的国际石油管道。在国际石油生产能力大大超过市场需求的今天,即使伊拉克北方油田的原油供应发生中断,沙特阿拉伯、美国、俄罗斯和伊朗等国均有剩余石油产能或潜在增产能力,它们可以及时提高产量弥补由此造成的供应缺额。伊拉克政府军接管北方油田以后,随即请求BP公司帮助把北方地区的石油产量提升到100万桶/日以上,此举如果实现,只能进一步加剧国际石油供大于求的局面。

1.6 影响中东格局的其他问题

除上述问题以外,中东地区还有一些值得关注、一旦爆发也会成为影响该地区格局的问题。例如被认为是“9.11”事件根源的巴勒斯坦问题以及伊朗核问题的下一步走向问题。

巴勒斯坦问题是中东地区一直没有解决的基本问题,但前一阵被其他热点掩盖住了。伊朗核问题的下一步走向也有待观察。虽然伊朗核问题已经达成一个所谓的“最终解决协议”,但并没有解决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对立和冲突。美国在伊朗核问题达成协议以后,就导弹问题向伊朗发难,是伊朗意料之中的。笔者到伊朗访问的时候,伊朗最高领袖的外事顾问韦拉亚提就曾表达“我们根本不相信美国和伊朗会和好。”他认为美国会不断滋事,核问题解决后是导弹问题,导弹问题解决后是巴勒斯坦问题……根源还是美国不希望看到一个反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伊斯兰教权国家在中东地区做大。因此,美国和伊朗之间的矛盾短时间内解决不了。

总之,中东多极化中的两个阵营能否形成一种稳定的格局,取决于上述若干问题。这些问题怎样演变目前还难以判断,这就是很多人所说的中东问题的“不确定性”。

2  全球油气新格局下的中东油气投资环境

2.1 国际油气市场的结构性变化让中国和中东关系愈发密切

当前全球石油和天然气市场的大格局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趋势。

石油市场呈现板块化趋势。这是个可回溯至40年前的长期趋势。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时,国际石油市场的供给来源比较统一,大部分油气从中东生产并运输到全世界各地的消费国;在伦敦、新加坡这些石油期货市场出现以前,国际石油市场的商品价格基本上也都是统一的,石油价格就只是沙特阿拉伯轻油的基准价。现在的石油市场逐渐分化为三个板块。第一个是北美板块,美洲地区的石油进口国从包括中东在内的其他地区进口的石油越来越少,本地区内进口的石油越来越多,即美国越来越多地从加拿大墨西哥、委内瑞拉进口石油。同时这个地区石油输出国的出口市场也越来越集中在美国。第二个是欧洲板块,这个板块的进口国是英国、挪威以外的欧洲国家,进口来源主要是这个板块内的俄罗斯、中亚、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地中海沿岸地区,这个板块油气的进出口与外界的联系也越来越少。第三个是亚洲板块,该板块的主要进口国是中国、日本、印度,主要的进口来源地是中东。这三个板块中,美洲、欧洲板块比较稳定,但是亚洲板块竞争越来越激烈——因为这个板块的需求增长很快,但是区块内伊朗、伊拉克的石油生产没有完全恢复导致供应的潜力没有被完全释放。同时,由于欧洲板块的石油需求比较稳定,增量不大,俄罗斯也加入到亚洲板块的竞争之中,与板块内的沙特阿拉伯竞争中国市场,2016年一段时间俄罗斯甚至一度超过沙特阿拉伯成为中国最大的石油供应国。由于以上原因,中东石油输出国更加依赖亚洲市场,特别是中国市场了。由于另外两个板块的资源支持不了中国的日益增长的需求,我们也离不开中东。因此,我们与中东国家的共同利益增加了。

世界天然气市场在天然气主要依靠管道输送的时代,也是分为北美、欧洲和亚洲几个市场板块的,现在则是呈现去板块化趋势。这种市场一体化趋势的主因是LNG技术发展迅速,使不依赖管道的天然气远距离和越洋输送成为可能。从供需结构上来看,美国页岩气的开发,使原来北美板块的主要进口国不再需要从加拿大进口天然气了,美国近年也有成为天然气出口国的可能。因此,北美的天然气必须输送到需求增长最旺盛的地方,即到亚太地区寻找新的市场。由于欧洲的天然气需求相对稳定,俄罗斯如果想获得出口增量也需要到亚洲竞争,更不用说伊朗、卡塔尔这样的西亚国家了,它们本身就处在亚洲板块之内。卡塔尔在逐渐失去北美市场的情况下,只能进一步转向亚洲,特别是中国市场。伊朗巨大的天然气资源一旦进入市场,可供选择的市场也非亚洲特别是中国市场莫属。因此,需求还在不断增加的亚太正在成为全球需求增长的中心,天然气的供应商趋之若鹜,原来分散为三个板块的天然气市场趋于整合统一,原先板块的痕迹慢慢地变得模糊起来。由于这个原因,包括中国在内的亚太国家与天然气输出国卡塔尔、伊朗的战略利益将变得越来越密切。国际油气市场的结构性变化让中国和中东主要的能源输出国在战略上的相互依赖关系越来越密切。

中东与中国正在形成一个在能源供求上有战略性相互依赖关系的能源共同体。

2.2 美俄两国对中东能源供应的安全产生影响

中东两大阵营格局背后的力量——美、俄两国——对该地区能源供应安全的影响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要从地区稳定,即地缘政治形势的稳定角度来看,美俄两国不愿意直接在中东发生冲突,但是那些“站在前面”的地区国家之间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我们不能完全排除,这些国家中许多是能源输出国。中东地区冲突也会威胁石油运输通道的安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60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们,中东地区发生冲突很可能会引起石油供应中断——1956年以来,全世界发生了14次大规模石油供应中断(产量减少130万桶/日以上),其中只有两三次不是因为中东地区的冲突引起的。当前的格局下,中东地区现实的和潜在的冲突仍然蕴含着引发石油供应中断的风险。

另外一个方面要从大国本身的能源利益看。俄罗斯本身就是能源输出大国,美国不断推进它的所谓“能源独立”进程,即将成为能源输出大国。美国和俄罗斯尽管在中东地区都有不少的利益,但是都不存在对中东石油的战略性依赖。因此,保持中东地区的石油供应稳定,与它们在中东地区的主要利益关系不大。如此看来,即便中东地区真的形成了以美国和俄罗斯为后盾的两大阵营格局,我们也不能把维护中东石油供应安全的希望寄托在这两个国家身上。重要的还是与中东地区的石油输出国在石油出口安全和进口安全相互依赖的共同利益基础上,开展石油安全合作。

2.3 限产对石油市场的调控作用有限

世界石油市场今天的局面是由于市场基本面的变化造成的,再平衡取决于世界能源需求能否恢复、何时恢复,同时搀杂着一些地缘政治因素,人为调节所起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当前的石油限产很难对石油市场进行有效调控,因为现在欧佩克中真正对调控市场起作用的主要是沙特阿拉伯,俄罗斯和阿联酋的限产也起到一定作用,而其他欧佩克成员国的作用非常有限,由于其产量本身不大,可以减产的空间也就很小,通常只是“起哄造势”而已。但必须注意的是,沙特阿拉伯的产量调节也是有底线的,它的油价政策并不是油价越高越好。它在确定油价目标的时候,往往考虑油价水平要有利于遏制替代能源发展,遏制高生产成本的原油进入市场,以及遏制俄罗斯和伊朗这些同样需要石油收入的地缘政治对手等的长期和战略性利益。因此,长期以来,沙特阿拉伯并不主张国际市场出现油价暴涨的局面,而是追求油价在相对较低的水平上实现稳定。有消息称,沙特阿拉伯石油业界的官员曾经表示,4050美元/桶的油价对沙特阿拉伯来说是比较“舒适”的价格,这样的价格能确保它保有市场,获得基本的预算资金,同时能够遏制地缘政治对手。由于世界经济的恢复还没有完全实现,目前这一轮低油价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石油市场的再平衡可能要等到2020年左右。

2.4 中东的石油安全风险总体可控

尽管中东呈现两个阵营对立的趋势,但如同我们上文所述,当前中东地区冲突发生的热点地区都不在主要的产油区。伊拉克存在一些风险,即拥有产区和管道的库尔德谋求独立的问题。沙特阿拉伯总体稳定,即便爆发了继承权争端,不管什么人掌权也离不开石油收入,因此也不会爆发国内动乱程度的剧烈冲突。伊朗、阿联酋政局都比较稳定。在运输通道方面,起码要有两伊战争等级的冲突才可能影响波斯湾的运输安全,现在能打响这种战争的只有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但这两国并不想开战。与此同时,影响该地区的区外大国也不想卷入中东战争,不愿在该地区投入过多军力,美国在中东采取的是战略收缩的政策。俄罗斯的关注点在叙利亚和地中海沿岸地区,没有介入波斯湾。因此总体来说,中东的石油安全风险是可控的,不大会蔓延到主要的产油国或者主要的石油供应通道上。

3  基于中东地缘政治格局,开展“一带一路”合作

3.1 互联互通建设应与产能合作相结合

中国在中东地区推进“一带一路”的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建设,怎样得到回报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如果只是单纯修建公路、铁路、通讯设施而不考虑回报,那与做慈善事业无异,不符合我们“一带一路”以企业为主体、以市场为导向的基本方针。笔者认为,解决这一问题的一个基本路径就是把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和产能合作结合起来,二者相辅相成,用互联互通带动当地产业的发展,用产业发展回报互联互通的投入。我们的基础设施建设企业可以带动产能合作企业一起走出去,在修路的同时做好沿线开发,把产业带到道路周边的产业园区,带到基础设施的网络中,让这些国家的相关产业能够利用这些设施做大做强,产生长期效益。

3.2 认清中东地缘政治的现实,避免过度理想化的想法

我们要避免在“一带一路”区域建设基础设施时抱有不切实际的、过度理想化的想法,即要认清中东地缘政治的现实。如前面所讲,在中东地区如果想把一些根本不可能达成和解的国家互联互通连起来,例如有人提到修建穿过伊朗、伊拉克到达沙特阿拉伯的铁路,这样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这些国家也不会与你合作。我们必须了解这一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了解在什么范围内开展基础设施合作和产能合作是合理可行的,这样才会有成功的机会。大致上,可以根据地缘政治现状把中东及中亚地区划分为两大区域,一个区域是阿拉伯国家,另一个区域是伊朗、土耳其、巴基斯坦、阿富汗、中亚等非阿拉伯国家,在两个区域内分别进行互联互通建设。

这两个区域中,阿拉伯区域比非阿拉伯区域更动荡,因为其内部存在逊尼派和什叶派的矛盾,存在叙利亚问题、“伊斯兰国”问题等。相比之下,非阿拉伯区域更加安定,区域内的国家没有明显的矛盾,但必须防范恐怖主义的影响。

3.3 重视利用已有的区域多边组织开展合作

推进“一带一路”的互联互通建设,我们不一定需要白手起家从零开始,因为“一带一路”沿线区域已经存在某些可以依托的多边合作组织,这些组织对本区域内的经济一体化、基础设施联通建设,包括石油管网建设都早已有自己的规划,中国只要参与进去,就可以发挥作用。例如,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中东和中亚地区成立的经济合作组织(Economic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ECO,其10个成员国伊朗、土耳其、巴基斯坦、阿富汗、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正好位于“一带一路”的核心地带。不同于上海合作组织的反恐目的,该组织最重要的合作领域就是基础设施建设——由于这个区域很多国家是内陆国家,没有基础设施根本无法发展。该组织已经对区域内铁路、公路、油气管网等进行了规划,但是由于缺乏资金,规划难以实施。中国如果将资金、技术带到这一区域,把油气管网、铁路和公路修建起来,同时在公路和铁路沿线建设产业园区,开发沿线城镇,推动产能合作,很快就能取得成效。该组织很欢迎中国参与,最近一次的第十三次峰会邀请了中国代表参加,反倒是直到现在我们还没太重视这一组织。

该组织成员国资源丰富,与中国有很强的互补性。哈萨克斯坦、伊朗都是主要的石油出口国,其他国家也各有各的优势,矿物资源、水利资源、电力资源丰富。可以考虑复制苏丹模式,用贷款换项目、换石油。该组织也构想建设输出伊朗石油的管道,连接“中巴经济走廊”,最终连接中国。

如果最终这一合作能够形成“10ECO+1(中国)”模式,并与东盟“10+1”联通起来,实际上就包括了中国周边所有的发展中国家。同理,尽管目前我们与海湾合作委员会的自贸区谈判没有达成协议,但可以参与海合会已经规划好的基础设施建设,开展“6+1”合作;我们也可以参与埃及、肯尼亚、埃塞俄比亚等21国的东南非共同市场(COMESA),开展“21+1”合作。“一带一路”的初衷不是进行“1+1”的双边合作,而是发挥区域组织的作用进行多边合作。从“一带一路”的视角来看,即便是双边合作最终也应发展为多边合作。与区域组织对接不是一个企业能做到的事,当务之急是要加强顶层设计,加强高层协调。中国整体的向心力在增强,经济实力也让西方大开眼界,在与中国合作中的很多国家也切实受益——这些都增加了中国做好“一带一路”互联互通建设的底气。

参考文献:

[1]     杨光, 主编. 中东发展报告2015-2016:“一带一路”建设与中东[M].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6.

[2]     杨光, 主编. 中东发展报告2014-2015:低油价及其对中东的影响[M].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5.

[3]     吴彦. 沙特阿拉伯家族政治的演变特征[J]. 西亚非洲, 2017 (2).

[4]     马晓霖. 奥巴马时代美国与沙特关系缘何渐行渐远?[J]. 西亚非洲, 2016 (6).

[5]     王琼. 伊拉克库尔德人难以独立的国际法检视[J]. 西亚非洲, 2016(4).

收稿日期:2017-10-15

录音整理:黄佳音

编  辑:黄佳音,卢向前

编  审:张一驰

*201794日,《国际石油经济》编辑部的卢向前、黄佳音到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拜访了本刊编委杨光所长,重点围绕中东形势发展对杨所长进行了专访。“十一”长假过后,我们又通过电话和邮件的方式,请杨所长对其间发生的伊拉克库尔德人公投和沙特阿拉伯国王访问俄罗斯等事件进行了分析。本文根据专访内容整理而成,并经作者本人审定。

①国家元首的意思。——编者注

②沙特阿拉伯开国国王最宠爱的妻子——苏德里部族的西萨·苏德里生下七个儿子,沙特阿拉伯王国近40年的王室权力斗争史就是围绕着以“苏德里七兄弟”为一派,所有其他王子为另一派的派系斗争展开的。——编者注

③阿卜杜拉在2006改革了沿袭相当长时间的王位选举惯例,将选举权从鱼龙混杂的“家族委员会”夺回,规范在一个35人(代表开国国王的35个儿子、近300个孙子)的“忠诚委员会”里,然后以这个王室小圈子的2/3多数票,决定王位继承等重大事宜。——编者注

④跨政府的亚洲国际组织。该组织由伊朗、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倡导,成立于1985年。1992年新增7个成员国共计达到10个成员国;1995年成为伊斯兰会议组织观察员。该组织的目的是在改进、促进贸易发展和提供投资机会方面提供一个讨论的平台,最终目的为货品和服务建立单一市场;总部设于伊朗德黑兰。——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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